【Y2】青玉案

※y2 带少量润雅

※架空和风元素

※老梗一发完 HE 如果我真的难产的话这就是N先生的生贺了……哭唧唧

※可爱是两位先生的 OOC是我的QVQ

※好像把爱拔写得很厉害的样子,其实只是个温柔的傻小子而已(。

※第一次贴外链,看不到请评论


01【初春枝】


    约莫是早春,花已发了,三两薄粉在枝头轻轻招摇,不胜羞怯模样。人瞧了,心下快活着的——隆冬已去,早是热热闹闹的市井啦……

    

    有可见摆摊的,挑水的,斗独角仙的老少都回来了;还有踩着踢踏作响的木屐,出来采买的掩着脸的歌女,禁不住在摊前欣喜地涂抹上新色的胭脂与黛粉,比对铜镜照照自己艳美的姿容。许是年前下了许久的雪的缘故罢!如今的景象看起来才叫明丽鲜活;闷了一整个冬天的古城终于又放出新的光芒来。莫看,只听,也有檐角滴下融雪发出淙淙的声响,和石桥石板一起敲打,在桥洞里回旋流淌,船家的好儿郎撑船行过,欢歌笑语传了极远……

    

    今年也有瑞雪,是叫人想哼歌儿的美好呐……大城小城,万物都匿了踪影,覆上洁白的姓氏。在雪里消失的名字,又有谁会晓得呢?


02【烟花地】


    东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二宫挑熄了廊下的灯火,把烧得只剩短短一撮的灯芯拈起,换了一盏新的。好在灯油还剩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弓着背走着,生怕惊扰了房中还休憩着的  “大人”们,那又要被老板说道了。

    

    下了楼,在大堂和守早班的哥子登了名字,二宫依旧是低着眉哈着腰,讲话也细声细气。那小哥见怪不怪,朝他摆摆手。

    

    “你快回去吧,那位怕是晨起的时间了。”


二宫颔首,转过身,到了偏厅。从暗道穿过,短短几步路就出了这栋小楼。这条街在白日是很冷清的,缘由都能猜到——无非深夜艳话多了,只剩晨曦光影里触不到的冷冷清清。偶尔从二宫身旁奔走过几个身影,都是匆匆走过,也不和他打招呼——许是认得的人吧,都是这街上的,无非对家或同楼的共事者,个个冷漠至极,苍白着脸容,吊了魂的样子,这副模样比起他们夜中的阿谀献媚反而真实得令人作呕。


也是,一个由千金堆砌,浮华如泡沫,实际上每日都有人受了折磨离世的牢笼,除了季节变换带去暖意,哪能见得人间的春天呢。


二宫的步子不快,但也走了百步便到了他想回的地方,离他们工作之地并不远,是个小院子。狭窄的巷道里,雪似的梨花开了满院,从青瓦白墙上伸出来,漂亮至极。难得,是个净土一般的地儿,叫人在这污浊肮脏的地方也勾不起一丝遐想。院门口挂了名牌,上书“相叶公子”四个大字,上面又有一匾额,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地写着“白梨院”。


二宫便暂住在这儿,作为“相叶公子”的下仆。




03【栖息所】


院子里隔了两格,一边是相叶的屋子,作为“公子”的别院,占了七八分的地势;另一边是二宫的住所,一个旧旧的小屋,只是院子里附带的给仆人住的。以相叶和二宫的关系,他本不能让二宫住这么破败的地方,但他一个小小的人物,也不敢冒犯南风馆的规矩,不过随口提了两句还差点被管事罚。最后以二宫一笑置之:


“住哪没有区别,能遮风避雨就好了。”


少年说这话时凉薄的唇角翘起,无所谓的模样,和语气透出的戾气相反的是单衣裹起的身子——瘦弱得能折倒。


二宫进了院子,推开自己小屋的门。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极难听,吱吱呀呀的,绕着房梁源源不绝。四畳半的屋子里,只有一扇薄纸糊的小窗能透过点微弱的光线。房里放不下多的东西,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大五屉柜,上面放着几把木刻的小剑和破纸伞;断了线的三弦琴和燕子风筝堆在角落里;还有撒满了线头和糖纸的旧榻榻米①——榻上坐着个包子脸浓眉大眼的青年,还用糖纸折着千纸鹤,这会儿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向二宫。


“你可回来了。要先睡会吗?”松本润说话的时候还折着纸鹤,“雅纪也才睡下不久……我见天亮了就把灯熄了,这会都有些看不清了。”


“我先洗脸。”二宫走过去把榻榻米上折好的纸鹤和没折好的糖纸都分别收在罐子里,又说了松本润几句:“你何苦省那点灯油,这采光多伤眼睛。”


松本润笑了笑,“知道了,你就是嘴上不饶人啊。”


04【痛定心】


院里的梨花被风吹落一地,白茫茫一片。二宫在院外打了水,站在水井边,擦拭着身体。松本倚在树下,抱臂看他。


“和也,要到时候了……”松本忽然低低叹道。


二宫手下动作一顿。“……是啊。就还是按我说的做吧。”


松本握紧了拳,“不行,我说起这话就是表明我不能同意。你当我有多无情无义,为了一己私欲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你真以为我们能离开吗?”


“我有办法的啊,以前认识的人还是有的。”二宫叹了口气,“你只管带着雅君走就可以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松本润再也忍不住,冲上来按住二宫的肩膀,冲他吼道:“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想着自己一个人做……以前家里的事情是这样,结果呢?大家都不在了……你如果也不在了,那当初我们俩拼命跑出来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去找他的吗?”


二宫咬了咬牙齿。“……可是,已经六年了啊。雅君已经等不起了。”


“你们俩已经是仅存的,我最重要的人了。”二宫按住松本润的手,把他捏得发白的指节一根根掰开,从喉间溢出低低的声音。“除了你们俩,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要能让你们俩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可以做。雅君不应该在这儿的……他本来就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这样的是我。


“现在只是让一切都重新回到原点而已。被偷来的命我活得不痛快,我就是安逸享乐的性子。不如你们好好的,这样我才能好好的。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不管是主管还是上面的大人,都是只晓得利益的人,把不听话的雅君换成听话的我,他们不会有异议的……以后我会怎么样,你们就忘了吧,就算以后找到那个人……


“就算找到了,就算他还记得,也不要带他来见我,就说,就说我死了……”


二宫每说一个字,眼里的光芒就熄下去一分。但他握着松本润的手却柔软又温暖,仿佛在把自己生命最后的热度传给他。


“……你怎么能……把自己说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松本润被二宫的考虑惊住,隐隐有些哽咽。“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提到那个人,二宫的眼里才氤氲出几度温和,可想到现实,又转为了彻骨的寒凉。


“我想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二宫低笑。


“他早就是天上的神仙啦,我这种迟早不干不净的人,哪有脸见他啊?”


05【梦里人】


如坠五里雾中。樱花飘满古街,春风十里,垂髫小儿笑闹玩耍,童言稚语穿街绕巷。好像谁家都有几个骑竹马的郎君,还有弄青梅的小娘。


天空中飘着棉絮似的云朵,蔚蓝的幕布下缕缕金光穿透过来,给威严秀美的古都拢上一层金光。


今天二宫家里来了一位大人物——和也很聪明,他听见所有人都喊那位长相和蔼却不怒自威的叔叔“将军大人”。母亲说,这是家里很重要的贵客,如果能谈好,那他们这辈子都不用再多劳累半分了。因此这几日家里的小孩子都要乖乖的,不能随便乱跑。


和也知道分寸,他也不喜欢乱走,只是总约着家里几个老家仆的小孩玩玩皮球而已。今天也是,完成了母亲所布置的茶道练习,获得了几个钟头的自由时间,他便穿上新制的衣裳,拉起小伙伴到院子里玩。


“诶,爱拔酱你犯规啦,”和也尖着小嗓子,“润君还小,你那样他接不到球的。”


相叶雅纪虽然温柔又文静,好说话,但个子长得很快,和二宫一样。松本润还是个小包子,和他们俩玩抛接球总是吃亏一些。相叶还没说什么,被“欺负”的松本润倒是先跳出来:“没有!雅君没有犯规,我能接到的。和也你不要欺负他才是!”


相叶看着松本,微微一笑,头顶樱花树落下几片花瓣在他头顶上,松本润突然就红了脸。


二宫看着他俩,鼓了鼓嘴,把皮球抱在怀里。“那还玩不玩了?”


对面两人看他一眼,正欲回答,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几人都没听过的声音。“你们是女孩子在过家家吗?”


二宫听了这话有点生气,在附近还没几个人打架能打过他的!这人怎么一来就说这种话?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身高和松本润差不多的小孩儿,长得倒是大眼睛尖下巴,玉雪可爱的,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像个小金童。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气度,虽然人小,但气势却不小。


“你是谁?”二宫还记得母亲的嘱托,不想妄生事端。这人一看就是那什么将军府来的,说不定就是将军家的小少爷,他们可惹不起。


对面倒是很坦然:“你问我是谁,总要先做自我介绍吧?”


二宫身正不怕影子斜,清清嗓子道:“这有什么。我叫二宫和也,那边是松本润和相叶雅纪。”


“哦。我是樱井翔。”对面的小金童听了他这话,也自报家门,还对他笑了笑,露出两瓣仓鼠似的门牙。


二宫突然就觉得这家伙有点可爱。


“你刚才干嘛说我们像女孩子?”几个孩子说着说着就凑到了一起,也不嫌弃地下脏,随便找个平整的石头,蹲的蹲坐的坐,造型千奇百怪的。


樱井翔不解地道:“是很像啊……玩这种抛球游戏。尤其是你,”他指了指二宫,“大家穿的衣服都还算素净,只有你一个人穿得花花绿绿,还抱着个花球……”


大家这才知道,樱井翔其实一开始都没恶意,只是单纯地想要吐个槽罢了。但是二宫还是很不爽,一步就跳到樱井翔面前,给他展示自己的新衣服:“这是我娘亲做的,你怎么能用‘花花绿绿’来形容!我娘亲画的花样是京都最好的了!”


面前长得像只小动物一样的男孩气得耳朵红红的,还前后转来转去,试图力证他的衣服花纹有多好看。尖尖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褐瞳,翘起的弯弯嘴,活像被惹怒的小柴犬。樱井突然就感觉胸口有个地方被动摇了。看着男孩和服上活灵活现的银边鸟居,他不自觉地红了脸,低着声音道:“嗯……嗯,好看。”


二宫看他这副害羞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红了脸。


“好、好吧,那我就原谅你了。”二宫在他面前蹲下,“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小翔?”

    

这声软软的“翔ちゃん”比樱井吃过的所有金平糖加起来还要甜,一直化到他的心里。


樱井翔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单音节的名字,这么好听。


那天下午他们玩了很久,二宫教樱井唱了京都小朋友们都会但樱井却从来没听说过的皮球歌②,樱井教了二宫简单的剑道,还送了他一个木剑吊坠。相叶和松本玩累了先回去帮自己父母收拾内务了,剩下二宫和樱井,两个小孩子早就忘了大人们的嘱咐,贪玩爬到了院子里最高的樱花树上。在夕阳余晖的笼罩里,两个人手拉着手,在树干分叉的地方睡着了。


梦见了什么呢……


06【剜心痛】


安逸的生活一去不返了。曾经坐在如山的织锦缎面里,挑拣自己喜嫌的花纹的日子,想起来就像前生的故事。


二宫家本是皇都有名的布匹货商,兼造着物纹样设计。二宫和也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实打实的小少爷。他父亲是商家天才,母亲在绘画一道已通极意,种种新奇又秀美端庄的花样信手便能拈来,为他家祖传的事业又添了一瓦,越发壮大。家中有一长姐,自身是唯一幺子,没有名利倾轧,没有为生计奔波,可谓事事顺心如意。


谁晓得天降变数,几门破落亲戚在蝗灾年头敲开了他家的门,说是故乡民不聊生,求二宫老爷接济。出于好心,二宫家收留了这拨人,日日好吃好喝供着。


尝了金银滋味,哪能再品田间疾苦,一堆人没了脸皮,竟想强赖在这。还有几个青壮的,日日倚着二宫家吃穿,甚至当起了地痞流氓,成天在城里惹是生非,都成了饭余谈资。那段时间二宫老爷正疲于洽谈供应皇室织物的事,可也不知是哪个混账把二宫家货品的花样偷偷卖了出去,本就不堪其扰的二宫老爷,一病不起了。


病去如抽丝,病来如山倒。二宫和也彼时十三岁,家中无长兄,琐碎的事务只能扛起一点是一点。他于绘画织造一道并无天分,只跟着母亲学过琴舞花茶,好在经商还有些头脑,摸摸索索地,也在原本就几近亏空的情况下稳住了局面。


当然对外用的都是他父亲的名义。


樱井家本能给予资助的,可忽然国内爆发了叛乱,将军领兵出征离了皇都,皇帝怕将军率军反水,把他的家人都关了起来,虽然控制了局面,也让将军府和皇室彻底离了心。


局势动荡,人心惶惶。


二宫家在这时候又乱了。


有一房觊觎他们的财势,想掏空这个已是架子的豪商之家,恰好反贼需要黄金供给,于是他们勾结了起来。


杀人是很快的,手起刀落,遍地猩红;然就算这样,大雨冲刷,几下就不见了,仍是青砖地板,只有人头骨碌碌地滚着。秋风萧瑟肃杀,吹着被雨淋湿透的衣衫,刺骨的冷。


忠心的仆人基本上被那些恶霸逼走了,竟没能反抗得起来,二宫老爷一派的人尽数被害。相叶雅纪牵着二宫和也和松本润,疯狂地奔跑着,一路穿着暗道,最后终于在巷口跳上运潲水的马车。三个人被淋得像落汤鸡,眼睛都肿得睁不开,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还夹杂着零星的红色。


二宫的表情却出奇的冷静。


“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他刚进变声期,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雅君、润君。只……只有你们了。”


“还有小翔……”


松本润开口,被二宫打断:“他和我们不一样的。只要樱井将军不输,他就能好好的。或许有再见面的机会,但都不是短时间内的事情了。”


相叶雅纪担忧地看着二宫,握了握他的手。


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兵刃相接的金属声,在大雨的掩盖下没有多么明显,但在此时却极度地刺耳,几乎每一声都剜住三个孩子的心。


“里面的,出来。”


二宫抓了抓衣襟,口中默念了一句什么,把相叶和松本挡在背后下了车。


“哟,和也少爷……”


看着狼狈的二宫,那贼子明显有新的考虑,动了动他鹤颈般干枯的喉核。二宫在过去一年经营自家事务的时候已见过了些龌龊,此时见他眼神,心下暗道不妙。——但是,只要,只要能活下去……


“叫个人,换方向赶车,送他们去吉原。”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二宫只感觉视野乍亮,随后听见远处有惊雷炸响。


耳边好像有谁在喊自己。但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07【坠深渊】


吉原,夜之街,一旦进来就再也无法离开的地方。


三个孩子都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惶恐不安,谁也不想就这么陷入泥沼里面。如果说士可杀不可辱,被卖到这个地方比他们设想过的任何一种死法都要凄惨——相叶安慰着松本和二宫,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被拉去当游男,大不了就当个打杂的小厮,只要能活下去,总能找到时间逃跑的。再不济,能被选上当花魁也比困在勾栏里好——至少自己还有几分择人的余地……


松本没多想,听相叶这样说,只担心自己保护不好他。二宫则是完全变成了一副阴沉的模样,不管他们多说什么,都不再有多的反应,只是偶尔应声或反对。


“小和……”


相叶数度欲言又止,二宫只是看着他,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


他们进来的时候刚好是吉原选新人的日子。灯火通明,在夜晚才具有生命的花街,给人一种淫乱的魅惑之感。从勾栏的间隙里伸出胳膊的男人女人,被脂粉剥夺了活力的面孔,几乎能看清具象化的精气。一堆小孩子缩在一起,畏首畏尾地看着楼下纸醉金迷的场面,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选人还是挺快的,毕竟就只有看脸的过程——他们三个都长得扎眼,松本润因为五官太深刻,与吉原不适合,于是首先被剔掉。


最后留下了二宫和相叶。


有着一张圆圆面包脸的大野馆主看了看二宫,又看了看相叶,准备抬手喊相叶出去。谁曾想就在二宫已经麻木的这时,相叶突然主动说想担任花魁。


二宫跪在地上的身躯突然绷紧,几乎要跳起来,被相叶死死按住。


“嗯?你想好了?”大野智说话温吞,不像是能经营好这么大的产业的人,但他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比如此时二宫挣扎的力度大得像脱水的鱼,可按不过成日做工的相叶,被死死禁锢在地上,大野智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淡然地看着相叶。


二宫的情绪突然就爆发了,他跪在地上,眼眶里滚落的泪水沾湿了地毯,印出一片深色的印迹。他小声地抽泣着:“不要……雅君……不要这么做……”


相叶微笑着:“是的,我想好了。”手里抓二宫抓得更紧。


你还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他的,我知道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很难过吧?小润还在我身边,所以我没关系的……只要先活下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二宫几乎能想象出相叶想说什么,只是趴在地上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团,脸都被地毯蹭破了皮。


……到底要怎么办?


所有爱我的人,好像都要不在了。


你如果在我身边,会不会也会不幸呢?


那还是,不要在我身边好了……


08【难忘兮】


二宫是最聪明的。


这点,从小开始大家就有目共睹。


他擅长记忆,在他母亲那样一个京都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的教导下,也称得上古艺大家。他晓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在吉原长大的这几年,能学习的都拼命地学了,以防什么时候能用上。


当年相叶挺身而出护住了他,这件事一直是二宫心中的一根刺。现在他们快要满二十岁了,再待下去,相叶迟早要被下扬屋差纸的。二宫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片黑暗的天幕阻挡相叶和松本的幸福,他在两年前——十七岁的时候,悄悄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代替相叶,让相叶和松本离开吉原。


二宫私下蹲守了好多天,见到了大野智。他直觉这位馆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的难易接近,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大野智很好说话,二宫一提出这个要求,他只稍微思考了两秒钟。


“你会什么?”大野智问。


二宫急忙道:“弹琴也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也行……”


大野智点点头。“茶道如何?花道如何?有写过文章吗?”


二宫一一应了,还拿出自己私下写的俳句和散文让他看过。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大野智说他不会管相叶和松本离开这座馆,但能否走出吉原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了。二宫早安排好以前和二宫家交好的一个光顾过这个地方的客人,让他带相叶和松本出去。


这样便了却一桩心事。二宫按了按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早就没有挂着吊坠了。


大野智忽然看向他。“你在等人?”


二宫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大野智歪了下脑袋。“这样啊……馆内养花魁也是要花很多钱的。你们这一代不巧,就只有相叶一个,现在是你了,你可不要给我赔钱了。”


二宫苦笑了一下。“是,我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代的花魁已经换了人。所有人都以为这届花魁还是那位言笑晏晏的相叶公子,没有谁关注过这个跟在相叶公子身旁的小厮。


二宫把这件事告诉松本和相叶时,松本极端地愤怒,气得摔了茶杯出门。而相叶仍是很温柔地看着他。“小和,你想要放弃了吗?等待这件事。”


二宫喝了点果酒,低眉顺眼乖乖巧巧的,没有说什么。


却无声地掉下泪来。


09【艳魁首】


事情极突兀地有了变化。本还有半年才开始接差纸的花魁,因为有某位大人物要来造访吉原,临时全部都要提前。所有人都开始忙起来,赶制衣服,准备表演,以往那种迷醉的气息稍微少了一点。


也刚好是一个送人离开的好时候。


相叶换上素色的衣衫,背着包裹,和来时一样牵着松本的手。松本倔强地扭过头不肯看二宫,被相叶拍了拍脑袋。


“小和,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相叶拿过二宫的右手,叫他摊开,在上面放了个东西。二宫掌心虚握了握,还是没有拒绝。


是樱井送他的吊坠。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圆润而光滑,还散发着檀木独有的香味。笔直的小剑,就像那个人正直的脊梁。


“你要保重……这次那位大人,好像地位很高。不要因为反抗丢了性命啊。只要好好活下去,都会有希望的。”


二宫点点头,用力拍了拍相叶和松本的脊背,目送他俩离开。


夜晚要降临了……


不仅南风馆这边,歌舞馆那边也在等着差纸。就看这位大人想先下哪边。花魁道中只能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结果。


二宫接到差纸的时候,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被叫来为花魁梳妆的侍女都有些惊讶,说好的是相叶公子,却临时换成了这个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公子——二宫此刻强迫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表露出来的个性,那种自信机灵的模样透出的灵动,叫几个侍女对临时换人也服了气。


他冲着小侍女们笑了笑,逗得大家都红了脸。


沐浴是他自己进行的,为了“行事方便”,里里外外都要清理过,还要特意用馆内特制的软膏润滑。二宫红着脸出来,感觉奇奇怪怪的,脑袋有点昏沉。他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考虑,如果真的要想,那他可能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厌恶里——


侍女托着他的下巴给他修了眉和胡子,涂上敷粉,擦了口脂,在眼眶上用小指勾出胭脂尾。那睁眼瞬间光华流转,好像回到了数十年前的京都城,是一种贵气,傲慢与妩媚结合的风雅,一颦一笑就能让人为他生死。裹上一层层笨重又华丽的织造物,不管多么娴熟的匠人都难以绘制出这般华丽繁复的图案,和这般雍容华贵的情致——


但若是他母亲还在……


二宫低着头定定凝视这身足有几十斤重的衣物,一瞬间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感觉难以呼吸。他闭上眼,洁白的后颈因为这个动作露在空气中,几个侍女瞧见上面挂着根绳子,想了想还是没有给花魁大人取掉。


定了定心,二宫抬起头,回想起陪同相叶练习金鱼步时的记忆,踩着足有五寸高的木屐,在一群小女孩小男孩的簇拥下走出了门。


八文字(はちもんじ)

踏むや金鱼の

およぎぶり


八文字,缓缓行,似金鱼游走。


若没有见过这幅画卷,那便难以想象这其中的投入和奢华;但要真见了这场面,又会觉得找不出什么词藻能修饰这样的景象。


一路盛开的烟火,簇拥着路中央的那个美好的人影。他只是漫步而已,就给人一种妖魅的感觉。缓缓游曳的金鱼步被他走得极慢,又极从容,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上。纤细却不会被繁重吞噬,在迷离的光影之中,你会觉得难以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眼神也被眼尾的晕红朦胧了,有人无意瞥得一眼,只觉得勾心夺魄。所有璀璨凝聚在那琥珀般的眼里,无人顾及周围打着定纹灯笼的随者,没人关心他们撒的花有多美,所有的背景在那个人影的绝色颜容下都只能黯然失色。


多年后有人问起,这一幕仍在这时在场的人们心上留存了很久。也有传世名画绘制的是这次花魁道中的场景,据传浮华盛景不及那花魁百分之一。


大野智站在楼上,瞧着这幅场景,不发一语。管事笑得满脸褶子,感叹这次真是捡了个便宜。


“那位大人是在等着吧?”大野智问道。


“是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那就这样吧。”


二宫机械地挪动着步子,思绪早已飞远了。他早些年是日日都要想起那人的,想起那人和自己相视一笑的默契,想起他拉住自己手心的温度,想起他和自己一起爬树时稳稳地托住自己后腰的手掌。遇见了所有的不安,他都会替自己抗下;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他在,自己就能镇定下来……


你走了以后,好像把我的幸运也带走了。二宫忽然很迷茫,他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呢?讨好取悦另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然后求那个不知名的“大人”带自己离开这里么?就算这样又能做什么呢……这样已经根本不是他自己了。


他一直觉得,二宫和也早就被樱井翔锁住了。可能是在某个樱花盛开的春天,在自己喜欢上樱井翔的一刻,名为二宫和也的灵魂就被樱井翔绑定了。这些年经历的苦痛都是一个躯壳在承受,他早就——


他是不是在做梦?


在扬屋内端坐等着的那个人,有着笔直的脊梁,一如当年小小的人影向自己走来时,那个模样……


不同的是,他已经,长成优秀的青年了。


010【翻红浪】


011【同心结】


将军大人一来就带走了花魁。


吉原第一次在一个花魁初夜时就将人放走。


大野智一开始就知道樱井翔是来找人的,所以还是没什么反应,但他手底下的人都纷纷表示不解。这种活赔钱的生意,馆长居然也做……


乘在马车上,挽着樱井的手臂,二宫被对方做的各种鬼脸逗得哈哈直笑。笑累了就趴在对方溜溜的肩膀上,趴着趴着就能滑下去,索性又躺在他的膝盖上面。


“翔ちゃん、我现在真的……”


樱井点了点二宫的嘴唇,制止他。“我知道的。”


我永远是最懂你的,你要说什么,我都明白。因为你的幸福,是与我共享的;甚至连幸福的意义,都是你教与我,我再送还给你的——


二宫红着耳朵,望进樱井住满了星星的眸子,和他一起分享了这片星空。


END


①:景物描写部分参考川端康成《温泉旅馆》。

②:即柯南剧场版《迷宫的十字路口》中出现过的和叶唱过的那首皮球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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